国家能力的强弱,比意识形态更能决定一个社会的治乱兴衰
翻开公元1500年的世界地图,你会吃惊地发现:当时大部分地区根本不是由现代意义上的国家统治的。中国是明朝,印度是莫卧儿王朝却未完全统一,非洲多是部落,美洲只有几个古文明。
国家是这样一个人类团体,它在一定疆域之内(成功地)宣布了对正当使用暴力的垄断权。
— 原文, 第4章·约267页
而到了2002年,联合国成员国已有191个。国家并非从来就有,它是人类文明较晚才长出的一种组织。政治学家阿尔蒙德统计过:1776年美国独立时,按现代标准全球只有21个国家;1917年俄国革命时53个;1945年二战结束68个;此后绝大多数国家是二战后才独立的。
查尔斯·蒂利把现代国家的兴起视为一个战争塑造国家,国家制造战争的过程。
— 原文, 第4章·约266页
问题在于,很多国家独立时并未准备好。尼日利亚1914年才由英国把南北两块殖民地拼起来,独立不久就打了两年多内战。
今天美国和平基金会用脆弱国家指数衡量,衡量的不是民主程度,而是一个国家能否有效运转,在最糟的地方,人们首先焦虑的不是自由,而是安全与秩序。
亨廷顿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里说得很直白:首要问题不是自由,而是建立合法的公共秩序,必须先有权威,才谈得上限制权威。
国家为什么会出现?霍布斯在《利维坦》里从自然状态推导:没有共同权力慑服大家,人就处在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里,所以需要一个利维坦来垄断暴力、对内谋和平、对外御外敌。
恩格斯则从阶级冲突看,国家是缓和不可调和对立面的力量。吊诡的是,安全与暴力相伴而生:正因为有一个拥有巨大暴力的机构存在,普通人之间潜在的暴力才被遏制。
蒂利更直白地把早期国家构建比作有组织暴力犯罪集团的竞争,最强者最终垄断了暴力。从封建主义到现代国家,是一条漫长的路。
福山认为中国东周至秦汉已具国家形态;而欧洲中世纪是封建割据,大约990年有几千个政治实体,到1500年剩500个,1780年100个,2000年变成27个国家。
封建制下国王没有常备军、没有统一税收、没有中央官僚,靠的是领主与附庸的人身依附。1215年英国贵族逼国王签下《大宪章》,第39条写明不经法律审判不得拘押自由人,这是约束王权的开创性一步。
真正撬动封建的是技术:中国人发明的火药经阿拉伯传到欧洲,火炮让贵族城堡不再牢不可破,国王凭财力买炮占了上风,封建制随之瓦解。
蒂利总结为战争塑造国家、国家制造战争,为打赢仗,君主必须发展军队、官僚和税收,这三者正是现代国家的骨架。怎么定义国家?韦伯最经典:国家是在一定疆域内成功宣布对正当使用暴力垄断权的团体。
迈克尔·曼补了六个特征:特定疆域、特定人口、垄断暴力、官僚系统、税收系统、主权获国际承认。按权力特征可分绝对主义与立宪主义;按功能角色又有守夜人国家、福利国家、极权国家、发展型国家和掠夺型国家。
理论上也分四派:多元主义把国家当舞台、马克思主义视国家为阶级工具、诺思的新古典国家理论把统治者当追求收益最大化的经济人、斯考切波的国家主义则强调国家有自主性行为逻辑。
最关键的其实是能力。1985年《找回国家》标志国家主义复兴,核心概念是国家自主性与国家能力。斯考切波说国家能力是面对强大社会组织反对时执行正式目标的能力;蒂利定义为国家执行政治决策的能力;王绍光拆成垄断暴力、提取资源、调控经济等六个维度。
迈克尔·曼进一步区分专制性权力(不必协商即可强制)与基础性权力(制度化渗透社会贯彻决策的能力),美国强的是后者。
福山则把国家职能范围(做事多少)与国家力量强弱(能否做成)分开:美国是有限政府却执行力极强。蒂利据此组合出四种国家,挪威、日本属于高能力民主,索马里、刚果(金)则是低能力不民主。
这一讲的主线很清楚:决定一个社会治乱兴衰的,往往不是它信奉哪种意识形态,而是国家能力的强弱。一个好政治,既需要一个有能力提供秩序与发展的国家,又需要把它的专制性权力关进笼子,有效,且受约束,才是长治久安的答案。
首要的问题不是自由,而是建立一个合法的公共秩序。人当然可以有秩序而无自由,但不能有自由而无秩序。必须先存在权威,而后才谈得上限制权威。
— 原文, 第4章·约254页